這次在準備「告別與新生」哀傷講座時,我花了不少時間重新整理這幾年關於哀傷諮商的學習,以及自己在臨床工作中的經驗。有一條意外長出來的支線,是「創傷」。
今年夏天,我參加了 EMDR 第一階段訓練。課後開始很認真地讀相關的中譯本教科書、重新翻閱上課教材,也開始找人一起練習。
即使是 EMDR 這樣相當強調創傷記憶處理與神經生理機制的心理治療方法,其中仍然有很重要的一部分,是辨識與創傷經驗連結的負向認知(Negative Cognition)。
例如:
「都是我的錯。」
「我不夠好。」
「我沒有能力。」
「我無法保護自己。」
「我不值得被愛。」
以及,一個人希望未來可以抱持著怎樣不同的信念:
「我已經盡力了。」
「我現在有選擇。」
「我有能力面對。」
「我值得被接納。」
我不禁想到:敘事治療探索的「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」,似乎在某些地方有了有趣的交會。
當然,不同治療取向對於問題形成的理論,以及後續實際處理的方法並不相同。但是它們都讓我重新注意到一件事情:
一件事情發生之後,仍隱隱作痛的不只是「發生了什麼」,更深刻的是「這說明了我是什麼樣的人」。
「獪岳會變成鬼,都是我的錯。」
星期六講課前的那個早上,我重新溫習了《鬼滅之刃劇場版 無限城篇》。
我妻善逸與昔日同門、如今成為鬼的獪岳激戰之後,重傷瀕死。在生死交界之際,他在三途川邊再度見到因獪岳成為鬼而羞憤自盡的師父。善逸滿懷著自責與內疚,對師父喊著:
「獪岳會變成鬼,都是我的錯。如果不是我,他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」
看到這裡,我的職業病立刻發作。我心裡想:
這不就是「過度負責」嗎?
明明另一個人做出了自己的選擇,善逸卻把事件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拉。
如果當初我再好一點呢?
如果我沒有那麼笨呢?
如果師父不用花那麼多心力在我身上呢?
事情會不會就不一樣?
這種思考在心理治療中還滿常聽見的。
特別是在創傷與哀傷之後。
「如果我那天堅持帶他去醫院,是不是就不會這樣?」
「如果我早一點發現異狀呢?」
「如果那一天我沒有離開呢?」
「如果我當時多做一點什麼呢?」
我們用「已經知道結局的自己」,回頭要求那個「當時根本不知道結局的自己」,應該做出一個可以阻止悲劇發生的決定。
於是,「我希望事情不要變成這樣」,慢慢變成:
「事情會變成這樣,是我的錯。」
同樣是「都是我的錯」,卻長成完全不同的大人
我繼續想著:我在臨床工作中看過不少帶著類似信念的人。但他們樣子卻非常不一樣。如果回溯他們的成長過程,有一些人,很早就學會察言觀色:
他知道什麼時候媽媽不開心,知道什麼事情要趕快幫忙,知道不能再讓爸爸擔心,甚至知道弟弟妹妹出了狀況,自己應該先去處理。而且,他真的做得不錯。
於是周遭的人開始稱讚他:
「你好懂事。」
「還好有你。」
「你真的很會照顧別人。」
當「照顧別人」不斷得到正向回饋,它可能逐漸成為一個人的生存策略,甚至是自我認同:
我不能造成別人的麻煩。
我應該先想到別人的需要。
事情出了問題,我應該負責。
甚至,當別人反過來照顧他、稱讚他、善待他時,他反而渾身不自在。
「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?」
「我值得被這樣疼愛呵護嗎?」
「別人這麼辛苦,我怎麼可以只想到自己?」
去年張慧慈出版的「長女病」一書,有很多這樣的實例與分析;在心理學裡,有些概念,如: parentification(親職化)、self-sacrifice(自我犧牲)、compulsive caregiving(強迫性照顧)也試著去說明這樣的限量。
不過呢,「過度負責」也可能走向另外一條完全不同的路。
「既然我做什麼都可能錯,那我最好不要做。」
如果一個孩子不是因為承擔責任而經常得到肯定,而是一次又一次經驗到:
做錯了,被罵。
做不好,被嫌棄。
自己做決定,結果被責怪。
想幫忙,反而越幫越忙。
久而久之,他可能得到另一個結論:
多做多錯,少做少錯。
這也是三途川畔我妻善逸極度內疚地大喊時,打中我的部分。
善逸表面上膽小、退縮、容易焦慮、總覺得自己辦不到。可是仔細想想,他真的「不負責任」嗎?也許恰恰相反。
他可能是一個責任感非常高,但是自我效能感非常低的人。
他的內在世界也許是:「如果事情失敗,就是我的錯。」
同時卻又相信:「可是我沒有能力把事情做好。」
當這兩個信念同時存在時,最安全的方法是什麼?
就是不要自己決定。
不要主動。
最好有人告訴我應該怎麼做。
如果可以,乾脆不要開始。
因為只要不開始,就不必再次證明:「果然,我又搞砸了。」
於是我們看到這個人很畏縮、很膽小、很逃避。
但他在內在翻滾運作的,可能是一套極度嚴苛的責任倫理。
心理治療真正要處理的,只是「認知偏誤」嗎?
這也是最近我在 EMDR 的學習與敘事治療之間,覺得特別有意思的地方。
從認知與創傷治療的角度,我們可能會辨識出:
「都是我的錯。」
「我沒有能力。」
「我做什麼都會失敗。」
然後進一步理解,這些負向認知如何形成,又如何影響一個人現在的情緒、身體反應與行為。
但是敘事治療會再多問一步:
當一個人一再認定「都是我的錯」,他會相信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?
「我是會把事情搞砸的人。」
「我是沒有能力保護別人的人。」
「我是會讓別人失望的人。」
這時候,一個反覆出現的想法,漸漸成為 identity conclusion——關於「我是誰」的結論。
這正是 re-authoring 要努力探索與解構的工作。
我不會急著告訴他:「這不是你的錯。」
有時候,當一個哀傷中的人不斷說:「都是我的錯。」
我們會很想安慰他,甚至跟他辯解:
「你不要這樣想。」
「你已經盡力了。」
「這不是你的責任。」
可是,這些話即使在道理上完全正確,對方多半也聽不進去。
若是用敘事治療的脈絡來思考,我們不會先急著把那個「錯誤的想法」拿掉。而是多聽聽看:
如果這是一個如此痛苦的自責,那麼——他是多麼希望,自己當時有足夠的能力去改變結局?
如果他如此懊悔沒有保護好那個人,那是否意味著:「保護」對他而言,是個非常重要的使命?
如果失去一個人讓他如此難以接受,那麼:這段關係究竟承載了什麼,是他直到現在仍然不願意失去的?
這就是敘事治療所說的 double listening——雙重傾聽。
我們一方面聽見痛苦的故事。另一方面,也試著聽見痛苦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有某些珍惜的東西遭到了侵犯、失落或破壞。
於是:「都是我的錯。」旁邊也許還有一句沒被說出來的話:「我多希望,當時的我,有能力把重要的人留下來。」
前一句,是罪惡感。後一句,是對關係的珍惜。
哀傷諮商真正困難的,不是「我知道這是什麼」
我們可以學習很多理論。
知道什麼是 prolonged grief disorder,知道創傷性哀傷,知道 Worden、Dual Process Model、Continuing Bonds,也知道自責可能涉及 hindsight bias、counterfactual thinking 或 inflated responsibility。
可是坐到一個真正失去重要他人的人面前時,真正的挑戰卻是:所以,我下一句要說什麼?
當他說:「都是我的錯。」
我要挑戰他的認知嗎?
我要安慰嗎?
我要探索創傷嗎?
我要問他和亡者的關係嗎?
我要進入 absent but implicit 嗎?
還是現在其實什麼都不要做,只要陪他停在這裡?
真正的專業,不只是腦袋裡知道很多問句。
而是逐漸知道:
我現在為什麼問這一句?
這個問題可能把故事帶往哪裡?
眼前這個人現在準備好走到哪裡?
這也是我接下來想在「告別與新生:哀傷歷程的敘事治療實務工作坊」裡,和大家一起做的事。
我們會從哀傷評估、個案概念化開始,進入 Double Listening、Absent but Implicit、Re-authoring、Re-membering;但重點不是再多背一套漂亮的問句,而是透過案例、現場示範、對話拆解與實際演練,去理解每一個問題背後的治療意圖。
真正進入會談室之後,我們需要的不只是:
「我知道這個理論。」
而是:「我聽見眼前這個人的故事之後,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這樣回應。」
如果你也常在面對喪親、重大疾病、生命末期、創傷性死亡,或其他重要關係失落時,在心裡想著:「我大概知道他怎麼了,可是……我的下一句到底該怎麼問?」
那麼,這兩天的工作坊,就是為這個「下一句」而設計的。
「告別與新生:哀傷歷程的敘事治療實務工作坊」假日班將於 2026 年 11 月 14–15 日在台南新營進行,兩天共 12 小時,小班上限 10 人;課程安排案例概念化、分組演練、講師現場示範與逐步拆解。10 月 19 日前為早鳥價 6,200 元,報名亦包含 3 小時「告別與新生:助人工作者理解哀傷的地圖」線上課程錄影檔。
課程完整內容與報名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