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我認真看起了《鬼滅之刃》的動畫。
除了上次跟兒子分享我最喜歡的角色是戀柱甘露寺這件事,若是要問我最喜歡哪一編的故事,我覺得最撼動我的,是遊郭編。
尤其是妓夫太郎最後與炭治郎的拉鋸戰,一直到最後他臨死前回想起人類時期的痛苦回憶,為何會成為鬼。
炭治郎也在決鬥中省思,同樣是兄妹間的羈絆,如果生命中密集經驗到的不是愛與關懷,而是恨與惡意,是否也可能會變成被斬殺的鬼?
加上最近認真準備著1/18即將要在安寧基金會主辦的靈性研討會中報告的資料,我思考了很多、很多。
在癌症與臨終照顧的臨床經驗中,病人哭喊著「只剩下痛苦,沒有希望,不如早點走」是一種真實無比的存在經驗——當受苦佔據了整個生命敘事,不只是身體在受苦,連「我是誰」都被逐漸抹去。
這是病人在病苦經驗中的「單一故事」。
當一個人只被一個故事定義——病人、拖累他人的人、沒有希望——他的自我會被極度壓縮,其他曾經存在的身分、價值與關係,彷彿都不復存在。
這是靈性照護的挑戰:痛成了唯一說得出口的故事。
《鬼滅之刃》的世界觀中,「鬼」並非天生邪惡,而是人類在極端痛苦、失去與絕望中,被吞噬後的狀態。
成為鬼,意味著被苦難全面佔據,失去與他人的連結,也失去作為「人」的多重面向。
這與臨終病人的受苦經驗極其相似——
當每天都經驗只剩下痛苦,他會悲泣:「我活得不像自己了。」
敘事治療中常用的「外化」觀點,透過對話,把人將「我」與「痛」區分開來。
就像《鬼滅之刃》中,鬼不是人本身,而是某種侵入生命的力量。
在靈性照護中,當病人能意識到:
「痛正在折磨我,但我本人可以選擇不要成為痛、不要被痛附身」,身而為人的主體性就開始回來了。
人不是只能被動承受痛苦,而是能與痛苦對話、回應,甚至認出能做出哪些選擇。
第二個關鍵,是「雙重傾聽」,也就是在聽見痛苦故事的同時,聽見痛苦所指向的價值。
《鬼滅之刃》中,幾乎每一個十二鬼月,在死亡前都會回到成為鬼之前的生命片段。
那些記憶裡,往往有想守護的人、未完成的愛,或被奪走的尊嚴。
這些跑馬燈的回憶,傳達了一個重要訊息——沒有哪一種極端的痛,是沒有深刻價值作為根源的。
「我之所以痛苦到絕望,是因為我真正在乎的事情消失了,是因為我的希望變得遙遠。」
痛苦就不只是單純的折磨,而是理解生命核心價值的入口。
受苦的另一面,是承受著痛苦的力量與堅韌;絕望的狀態,映照著他在等待某個希望的降臨。
《鬼滅之刃》的主角炭治郎,最重要的特質不是力量,而是慈悲。
他在斬殺鬼的同時,承認鬼曾經是人,仍然盡可能在斬殺時,為他們保留尊嚴。
這正呼應敘事治療的精神:重寫故事,不是美化痛苦,也不是否認傷害,而是改變我與痛苦之間的關係。從「我被苦難定義」,轉向「我理解苦難從何而來」。
在動畫中,鬼在消逝前常出現一道光,看見家人、童年或愛。那不是懲罰,反而更像是靈性的整合。
敘事治療稱這樣的狀態為「見證的自我」——人不再只活在故事裡,而是能看見自己的故事,理解它,並與之和解。
這似乎是許多臨終病人所追求的平安:不是痛消失了,而是「我知道我是誰,我知道我為何而痛,我可以放下了」。
「天人物我」中的「我」,並不是自我中心,而是那個能覺察、命名、選擇與整合的主體。
靈性照護的工作,正是在受苦最深的地方,協助一個人重新站回這個位置。
當受苦不再是唯一的故事,「我」或許能呈現出更完整的面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