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獨特的結果」vs. 「打岔」

敘事治療師習慣多聽、多好奇、多探問,那些不符合主流故事的時光。
或許,撐過生命難題的生命力量,就藏在那些看似離題的小地方。

那天,我到陽光基金會中區中心,帶了一整天的敘事治療工作坊。

課程進行中,我介紹了如何在傾聽中,關注「獨特的結果」(unique outcone),以此找到分支故事,開始延伸擴張新故事的進入點。並且舉了幾個癌症病友可能出現的對話脈絡。

一位資深的社工師發問:
「老師,你剛說要注意他說話裡的『例外』,那麼,Satir 模式裡講的『打岔』,跟敘事治療說的『獨特結果』,到底差在哪裡?有時候都很像在離題。」

我聽到這個問題,整個人忽然 像阿妮亞一樣 wakuwaku,有點興奮起來:
「哇!這真是個好問題!我教敘事治療那麼久了,第一次有人問我這個問題!這是個好重要的問題!」
如果只聽表面的台詞,兩者好像真滿像的。
你問一個關注焦點的問題,對方卻把話題轉走,不知道是不合作還是沒聽懂,讓認真工作、對話的這一方有點挫折。
但關鍵不在於「有沒有離題」,而在於這是不是他一貫的樣子。
一個是溝通的「習慣」,一個是故事流中情節的「例外」

在 Satir 的觀點裡,「打岔」是一種長期形成的溝通型態。
有些人一遇到壓力、情緒或核心議題,就會開始插科打諢、換話題、講些無關緊要的事。
如果一個人十次裡有九次都是「問 A 答 B」,那多半不是聽不懂亂答,而是一種保護自己免於焦慮的方式。
而敘事治療的「獨特結果」,是在一個被問題故事牢牢定義的人生裡,偶爾出現的一個「不太像他以為的他」的時刻。
也許是一次「再撐一下」的自我喊話。
也許是一個輕描淡寫的人際風景,但卻是重要的支持力量。
或許是某次他願意做出一個不同的選擇。
甚至,是在長期焦躁不安失眠的夜裡,15分鐘的放空與安靜。

那些一閃即逝的故事片段,反映著某些實際存在著的特殊性,但過去從未有機會被說成完整的故事,也因此沒有形成意義與信念。

當然,一個人既可能有「打岔」的習慣,也可能出現「獨特結果」。
如果一個平常總是插科打諢的打岔者,有一天突然很認真地談起自己真正重視的價值,或默默準備很久的計畫。或許說完之後,還是忍不住誇張地說「啊你信喔?我開玩笑的啦!」
那個「突然認真的瞬間」,正是敘事對話最想靠近的地方。

所以重點不是:「這個人是不是愛打岔?」
而是:「他剛剛說的,是否跟原本的故事命題不太一樣?」

如果一個人此刻選擇講別的事,敘事治療師會先選擇相信他。相信這背後有他的理由,也有他的經驗。那個看似離題的地方,可能正是一個入口。一個可以帶我們走向「不再被問題定義」的分支故事。

這,不是阻抗或防衛。

如果你真的沒聽懂他的轉折,何不直接問問他:
「等等,我剛剛沒聽懂。你一開始說的是……,但中間有一段,你說到****,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有這樣的轉折嗎?」
好好回到「人是自身經驗的專家」,由他來告訴我們,他真實而完整的經驗,而非快速為他戴上分類帽。

敘事治療師習慣多聽、多好奇、多探問,那些不符合主流故事的時光。
或許,撐過生命難題的生命力量,就藏在那些看似離題的小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