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,這罐頭過期五年了,如果沒有要吃,我把它整理掉好嗎?」
「那是你婆婆送我們的鮑魚罐頭,一罐要一千多元。你放著就好,罐頭又不會壞,為什麼你甚麼都想拿去丟掉?」
剛過完的那個年,常常為了這種事情,覺得心好累。
明明是為了爸媽的健康、安全著想,他們卻像供奉傳家寶一樣,守著那些過期的罐頭和可能已經受潮的紙尿布。
明明那些沒吃掉的罐頭,就是因為口味不合,再怎麼貴也根本不會拿出來吃。
三年前住院開刀不得不買來用的成人紙尿布,雖然還剩半包,但大家現在都健步如飛,難道囤著那些是要等著下次受傷或病重住院嗎?
更別說櫥櫃裡的大量藥品跟健康食品…或許已經是台灣長輩家裡的常態。
這些已經超越了「物資」的意義,可能更是一種對抗世界不確定性的心理防禦。
對於經歷過物資匱乏時代、或是正感受到身體機能漸漸衰退的長輩來說,外界的變化(如疫情、通膨、甚至子女長大離家)都會無形中讓他們不安、擔心失去控制。
尤其當「管教」的角色出現對調的時候,到底誰是這個家的主導者?誰更具有決定權?誰的自尊在溝通中受傷了?
過去是父母管教小孩、喝斥小孩、告訴子女世界的道理、生活習慣與是非對錯。
當子女長大,父母老了,身為子女的我們,不自覺想要把現代社會的價值觀與對錯,套用到老家、父母身上,告訴父母「你這樣不對、不好、不健康、不安全」。
但,父母依舊是父母,如果無法隨著子女成長帶給這個家庭動力的衝擊跟著改變(也就是所謂的「呷老要認老」),他/他可能會因為無法控制自己的衰老,無法控制孩子不再需要他,甚至是因為感到不受尊重而心生防衛時,便會轉向去緊緊擁抱那些「可以控制、可以抓得住的東西」。
囤積過期的罐頭、不願更換老舊的電鍋、寧願繼續坐那張坐墊凹陷的藤椅,或許他囤的不是物資,而是「安全感」與「掌控感」。
如果在心理治療的脈絡下思考,在他的家庭環境與社交體系裡,可以怎麼幫他重建「安全感」與「掌控感」呢?
甚至,怎麼讓他相信,自己即使不再擁抱那些陳舊卻熟悉的懷舊感,在對他有點陌生又變動太快的新潮時代裡,仍然是個值得被尊重、被認真對待的長者?
與其大聲喝斥長輩「囤那麼多垃圾」,或許下次試試看,同理並肯定這其中所展現的生存智慧:
「爸,我知道你這輩子堅持著勤儉、念舊,才在那麼苦的環境裡可以翻身,把我們幾個兄弟姊妹拉拔大,我真的很感謝你。」
當你先肯定他的初衷(愛家、持家的用心),他的防衛心會緩和下降。
「但是我們現在都長大了,只有你跟媽在家裡,可能吃不了那麼多、用不了那麼多。我也希望你們辛苦了一輩子,現在可以好好享福,吃點好的、用點好的。
我來把同類的東西集中整理,放在架子上分類放好,這樣你們比較好拿,腳也不會踢到,要不然跌倒就糟了。」
如果你可以取得「動那些東西」的許可權,那會是協助長輩整裡的第一步。
接下來先進行篩選、分類、上架的動作,讓長輩體驗一下「整理後的視覺感與體感」,或許他會更願意相信「孩子這麼做是為我好」「孩子長大了,既體貼又會照顧我」。
最後才會讓心理防衛鬆動下來,願意授權給你做最後的物品移出(丟棄或捐贈)。
這個歷程並不容易,而且可能相當、相當漫長。
請謹記在心,我們想要幫爸媽整理老家,初心不是嫌棄他們髒亂,而是希望他們能過上好日子。
但常常在溝通時,我們會因為心急而語帶憤怒或責罵,甚至是貶低或嫌棄,這都只會造成長輩自尊受傷,轉而出現更強的防衛與保護他能控制的那些物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