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著不是因為「坐習慣了」,而是證明「老,但還有用」

貧窮不只是物質的匱乏、挨餓受凍的身體受苦,還可能讓他們必須卑躬屈膝、忍辱負重。

「爸,這藤椅椅面已經整個都凹陷了,坐著很傷腰,最近公司有在團購人體工學椅,我買一個新椅子給你坐好了。」

「不用!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愛亂花錢,東西沒壞為什麼要丟?」

「可是…」

「你不用再講了,要丟,等我死了,你愛怎麼丟就怎麼丟!」

你是不是也遇過這種「歡必巴(無理取鬧)」的時刻?好說歹說都沒用,最後只能大吵一架,或者趁他睡覺、外出遊覽的時後,偷偷把東西載走或換掉。

你有沒有發現,偷偷丟掉,只是自己的一時爽,但隨之而來的,往往是更激烈的的抗議、爭吵,與「補償性囤積」?

前天的文章下面,有網友分享:「如果你不知道我丟了什麼,代表那個東西不重要。」 

這樣的邏輯,看起來頗為合理,但在長輩眼裡,這叫「主權被侵犯」與「不尊重」。

對許多長輩來說,物品本身的價值,不只是它所能發揮的功能,往往一個物品還會夾雜了很多情感、期待,與焦慮,時時牽動著牢牢焊接在腦子裡的信念與價值觀。

尤其是在貧困中長大的那一輩,他們可能一輩子都在「還童年的貧乏債」。因為過往要得到任何食物、屬於自己獨享的物,都太過困難而珍貴,久而久之,只要多擁有一件東西,就會隱隱讓他們覺得,多一分保障、少一分匱乏,那種因為長期貧窮帶來的強烈不安,已經深深刻畫在骨子裡。

因為,貧窮不只是物質的匱乏、挨餓受凍的身體受苦,還可能讓他們必須卑躬屈膝、忍辱負重。

這種生理與精神雙方面的慢性壓力,在過去的科學研究中發現,長期貧窮會持續啟動壓力反應系統(下視丘–腦下垂體–腎上腺軸,H-P-A axis),導致皮質醇(cortisol)長期偏高或調節失衡。這種「生理磨損」(allostatic load)會增加慢性疾病的罹病或惡化風險,比方,心血管疾病、代謝症候群等。

長期的貧困,有一餐沒一餐,讓人失去對生活的掌控感,每天都是不可預測與未知的,這種生活處境帶來的恐懼與不安感,會讓人需要常常處在警覺狀態,使人對未來悲觀、覺得自己沒有用,焦慮與憂鬱的風險也比一般人更高。

久而久之,「保留=安全」、「丟棄=危險」,成為一種牢不可破的信念,甚至可說是求生存的本能。

這種學習而來卻已融為一體的生存之道,在成年後可能仍持續這樣的習慣,而變成難以丟掉東西、難以估算儲存量而保留過多、對於擁有的物品有過高的感情連結,甚至把某些有特別記憶的物品(比方家人的遺物)當成替代性的穩定依附對象。

至於這樣的習慣傾向是否會導致囤積症(Hoarding Disorder)?目前還沒有定論。

因為囤積症是多重因素累積交織而成的,它與強迫傾向、焦慮情緒、創傷經驗、腦部認知功能中的執行功能障礙,以及基因遺傳等因素,都有關聯。

目前的科學研究只能告訴我們,童年貧窮是風險因子之一,不是決定因素。

當「童年匱乏 → 不安全依附 → 物品=安全」這條心理路徑形成時,囤積行為已經不光是整理與丟東西的問題了,而是需要提供心理創傷的調節策略。在心理治療上,必須兼顧:情緒調節、依附修復、認知重建,與行為訓練。

比方引導當事人意識到自己「丟棄=危險」「保留=安全」的核心信念,在他成長過程中是怎麼累積而成的,進一步去省思這樣的自動化信念,在他現在的生活環境中,是否依舊合理、牢不可破。

接下來,則要漸進性地引導當事人練習去容忍丟棄東西時的焦慮,當腦袋在面對物品時,可以逐漸降溫,才會進入到居家收納整理的原理或技巧教學,帶著當事人練習分類與決策取捨。

如果囤積行為的持續,與強迫症、嚴重焦慮、憂鬱症、失智症等心理病理有關,在心理治療的長期陪跑之外,搭配抗憂鬱劑、治療強迫症的藥物,會有更好的效果。

囤積症的形成,是一個漫長而多因素的累積,因此要去逆轉這個歷程,自然也需要花上不少時間與心力去積極處理。

但,囤積症在專業的心理治療與精神科藥物介入,加上家人的愛與陪伴之下,是可以恢復正常生活樣貌的。

如果家人的囤積行為反映的是心中的不安,還沒有到「生病」的地步,或許,如之前留言的網友所言,我們要能允許長輩在自己的執著裡過日子,這也是一種「放下」與課題分離。

我們想要整理的是空間,心理頭要放下的是我們想「改變父母」的執念。